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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的爸, 吃飯了。」媽把菜一道一道端上來。

  「……」爸一貫的不苟言笑。 我試著不去看他的臉, 但他就在我正對面, 黑白分明的眼珠老是盯著我看, 好像隨時要挑我的毛病。 我想悶頭吃飯都不行, 他會嫌我人沒坐正, 飯碗沒拿高。

  「多吃點, 這牛腱很入味。」媽把菜往我碗裡堆。 我坐得挺直, 手放在大腿上, 悶聲不吭等著爸說開飯。

  「你們這些孩子老是在外面跑, 一點消息也沒有, 難得見到你媽, 還要板著一張臉。 一年就這麼一頓團圓飯啊……」媽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哽咽。 要不是過年, 她早就哭出聲了吧。

  「……」旁邊的妹妹也不說話, 無辜似地張著大眼睛望著我們, 一副什麼都不關她事的模樣。

  「媽……」我想安慰一下媽, 她的日子其實也過得蠻可憐的, 可是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爸怎麼還不說開飯? 碗裡的菜越堆越高了。

  「你們一個個都說忙, 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麼, 把身體都搞壞了, 值得嗎?」媽拭了一下眼角, 看著爸:「身體不好又不肯忌口, 醫生說不能吃的你偏都要吃。 勸你幾句就發脾氣, 搞到自己都中風了, 這下你稱心如意了吧? 苦的可是我啊!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爸什麼時候中風的? 看來我是真的太久沒回家了。 中風的人不知道還能不能喊開飯?

  「還有你這丫頭, 跟你爸一個德行, 講你兩句就耍個性離家出走。 唉, 現在外面壞人那麼多, 除了父母還有誰會關心你?」媽接著數落妹妹:「早就跟你說那個男的靠不住, 妳非要跟著他, 人家根本就沒把妳放在心上, 偏偏妳從小就死心眼, 唉, 一切都是命啊……」下一個就該輪到我了吧? 要等爸喊開飯大概是不可能了。

  「我最操心的就是你, 你從小就古靈精怪, 總愛出些狀況。」媽的眼淚終於滴下來: 「小時候調皮搗蛋也就算了, 長大了還老是弔兒郎當的, 都快三十歲的人了, 還不懂得照顧自己。 我還盼著你早點讓我抱孫子, 偏偏你……」算了, 要唸就給她唸吧, 反正一年就這麼一次, 讓她發洩一下也好。 還好我們家只有兩個小孩, 不然團圓飯都要變宵夜了吧?

  「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日子多難熬啊, 你們從來也沒想過, 一個個都只顧自己。 父母養你們這麼大, 每天給你們作牛作馬, 雖然不想要你們回報什麼, 可你們也不能這樣對我呀……」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能不能一邊吃一邊聽妳唸啊? 越來越餓了。 我偷瞄一眼妹妹, 她還是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大概早已經不痛不癢了吧? 真是高手。

  「媽, 別老顧著夾菜給我們, 你自己也多吃點呀。」我也想夾點菜給她。 其實我心裡也不是從沒內疚過, 我知道自己算不上一個孝順的兒子。 可是從小到大從沒替父母夾過菜, 總覺得這動作怪怪的。 而且, 今天媽根本沒擺她自己的碗筷, 大概早已打定主意要唸我們一整晚了吧。

  「算了, 大過年的不說這個了。」媽的口氣聽起來居然要收科了: 「開飯了吧, 菜涼了不好吃。 吃完就好上路了。」終於可以開動了。 咦, 我的筷子呢? 怎麼沒擺我的筷子?

  「姐, 筷子買來了。」舅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 「姐, 妳要節哀啊。」怎麼舅也跑來吃我們家的年夜飯? 為什麼要去買筷子? 家裡沒筷子了嗎? 媽要節什麼哀? 我突然一頭霧水, 楞楞地看著舅把一雙雙免洗筷插在爸﹑妹妹和我的飯碗正中。 噁, 搞什麼鬼? 大過年的, 這樣叫人怎麼吃呀?

  「小弟, 多虧有你在……」媽的哭聲爆發出來: 「早知道我就該跟著小毛一起出國, 不就一了百了, 也不用拖累你了……」舅雙手亂搖: 「別說這種話, 大過年的, 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突然一個念頭閃電般在我心中抽了一下, 往面無表情的爸跟妹妹看了一眼, 正好看見爸背後牆上掛著的白布: 「音容宛在」。

  原來如此。 我拔出筷子西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心裡突然有點不爽: 「嘖, 這靈堂還真他媽有夠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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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毛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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