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 這篇漏洞百出的筆記
最近莫名其妙成了這裡最多人看還最多人回的文章
文中後記順便提到了北韓, 其實這個神秘的國家就像生態保護區一樣一直讓我很好奇
畢竟地球上再也找不到這樣封閉極權卻又怎麼打都打不死的小強了
但很可惜的是所有網路上的文字﹑圖片﹑漫畫甚至 Discovery 播過的 BBC 採訪 "北韓心聲"
幾乎都是北韓政府嚴格控管與強迫灌輸的美好假象
從每個人最後都會被帶去欣賞十萬人演出的花團錦簇 "阿里郎" 超大型歌舞劇就可大略看出
北韓這個好大喜功又愛打腫臉充胖子的政治體, 把自己的形象看得比甚麼都重要
一般平民窮困潦倒的生活, 在政府嚴密的管制下幾乎沒有任何可能被世人看見

而這也就是 "我們最幸福 - 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 (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 這本書之所以吸引我的地方
此書共收集了六位 "脫北者" (偷渡並投奔外國的北韓人民) 的訪談資料, 並改用小說的體裁記述出來
實實在在地揭露了北韓在原本已經難得一見的表象背後, 真正隱藏著的煉獄般可怕生活
這是一本讓人看完百感交集, 會有非常多感觸與慨歎的精彩小說
原來地獄就在離我們不遠的身邊, 而且不像文革大躍進那樣只是歷史名詞
北韓人民的生活, 是直到現在都還正活生生地上演著的人間悲劇
台灣和大陸, 南韓和北韓, 東德和西德, 都在某種程度上有著類似的經歷
比起北韓的資訊管制, 中國大陸的綠壩長城與河蟹手段其實也不遑多讓
由此更顯得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小說, 實在有許多值得我們掩卷省思的地方

  

這本書將近四百頁, 又同時收錄了六個人的生活片段, 份量著實不少
因此我大致依主角們共同的心理自覺成長來分段回顧
可分為成長 - 飢荒 - 懷疑 - 覺悟 - 脫逃 - 適應等六個階段

1. 成長
當 1945 年日本天皇宣布投降 (參見 ), 結束二次世界大戰並撤出原本佔領的朝鮮半島後
美俄勢力就用最粗糙暴力的方式大筆一揮
劃在沒有任何歷史文化或自然地理意義的北緯 38 度線上, 將這片土地硬生生地瓜分成南北兩塊
俄國扶植金日成創建了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 (北韓 DPRK)
美國支持李承晚成立了大韓民國 (南韓 ROK)
即使後來經歷了兩年多的韓戰, 雙方勢力互有進退消長, 最後還是又回到這條天人永隔的三八線

事實上, 飽受中華文化洗禮的韓國人, 會發展出集權統治的政治文化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讓人意外的, 是在 1994 年金日成過世之前, 其實北韓並不比南韓或中國大陸差到哪裡
尤其在蘇聯瓦解之前, 北韓每年都獲得大量的共產盟友補助
像是石油﹑稻米﹑工業機具﹑交通設備等都不虞匱乏
在這個時代成長的北韓人民, 當時或許真的可以算得上是幸福也說不定
雖然在共產極權的管制下難免讓人不禁懷疑幸福何在
但其實人民要的只是簡單的安居樂業, 吃得飽穿得暖
台灣也曾經歷過戒嚴時期,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生活
對大多數順民而言, 那樣的日子比起北韓的生活實在不能說是不幸福

2. 飢荒
然而, 北韓堅持先軍政治
軍事國防吃掉了大部分的國家預算, 也逐漸消磨掉人民的生產力與基本生活條件
接著蘇聯與中國分別與對手南韓建交, 同時開始要求北韓支付上百億美元的貸款
北韓開始陷入後繼無力的惡性循環
先是缺乏燃料與糧食, 然後工廠停止運轉, 接著出口也隨之中斷, 導致賺不到外匯
沒有外匯就更不可能買到燃料跟糧食, 接著甚至連發電廠也停擺, 導致缺電﹑缺水
甚至最後農業也受到影響, 糧食不足導致人民無力工作
而在實施社會主義的集體農場裡, 在肚子被餵飽前沒有人願意白白替國家種田
於是整個國家的民生供應鏈就隨著金日成的逝世一起垮了下來
北韓的國民所得由 1991 年的 2,460 美金掉到 1995 年的 719 美金
出口也由二十億美元掉到八億美元, 其崩潰的速度快到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扭轉局勢
隨之而來的就是可怕的飢荒, 到 1998 年估計有六十到兩百萬人餓死

在書中有幾段描述人活活餓死的片段, 讀了確實讓人心驚又鼻酸
但話說回來, 在人類的歷史上有大批難民餓死其實也不是甚麼新鮮事
就在上個世紀中國還有幾千萬人民成了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而活活餓死
即使到了現代, 即使有各種關懷團體或援救部隊進駐, 非洲的難民也仍然還有人餓死
但是北韓的飢民讓人震慄的最大原因, 就是時間與空間上的近迫感
北韓並不像非洲離我們上萬公里遠, 而且就位在南韓與日本這些富足的國家隔壁
但在十年前這麼記憶猶新的時間點上, 卻還有上百萬的人活活餓死
這不是人間地獄是甚麼?

3. 懷疑
我想 "懷疑" 跟 "覺悟" 這兩個階段無疑是本書最精彩的部分
而且同時也呼應到書名 - "我們最幸福"....真的嗎? 有多幸福?
北韓明知道自己的人民過著牛馬不如的日子, 但卻不思改善
而最簡單的處理方式就是切斷人民的一切資訊來源
換句話說, 只要人民不知道自己是全世界最慘的, 只要人民都相信自己比全世界其他國家都好命
北韓的人民仍舊會乖乖地死心塌地繼續信仰偉大的金日成主席和金正日領袖

這是多麼可怕的手段, 同時又是多麼振聾發聵的省思啊!
原來人民之所以活得下去, 正是因為甚麼都不知道, 正是因為知識的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所以只要能隱瞞真相, 只要能編織一個美麗的夢想灌輸給群眾, 謊言也很容易被當成事實
那麼雖然我們現在過得豐衣足食, 我們又怎麼知道我們資本主義者不是被隱藏在另一個謊言中呢?
我們怎麼知道地球不是全宇宙最落後最低等的行星, 被少數掌權者剝奪了向外太空探索的可能
最後所有人都只能被困在地球上, 完全無從得知外星世界的真實樣貌呢?
人類真的是習於 "只要最慘的不是我就好" 這麼自私的想法的嗎? 這念頭實在讓我害怕

4. 覺悟
如果我們從沒想過, 沒懷疑過, 可能就會像大多數的北韓人一樣安於現況自認倒楣
但是也有許多北韓人不但不相信, 甚至有理智和邏輯去思考並判斷出, 畢生被灌輸的信仰充滿了矛盾與漏洞
下面一段非常似曾相識, 因為跟 George Orwell 的經典之作 "1984" 幾乎如出一轍

  每個星期六早上, 他準時參加大學的精神講話。 ....俊相經常偷看其他的聽眾, ....他們的臉平靜毫無表情....俊相突然明白自己的臉上也同樣空虛茫然。

  「他們知道! 他們全知道!」俊相非常確定, 只差沒叫出聲來。 「凡是腦袋正常的人, 『不』可能不知道事情不對勁。」

  俊相知道他不是演講廳裡唯一的不信者。 他甚至相信自己可以看出某種不言而喻的溝通方式, 其微妙程度甚至比眨眼或點頭都來得隱晦。

俊相這位脫北者或許算是比較先知先覺的, 可能因為他是大學生, 有權翻閱一般人不得接觸的美國書籍
但其他也有不少人, 在北韓政府不經意的百密一疏中發現了破綻, 從而看清這個欺瞞人民的政府

  一名北韓士兵的同袍得到一只美國製的指甲刀, ....這名士兵對於這件小東西的力學原理驚異不已。 他心情沉重地說: 如果北韓連這麼精美的指甲刀都做不出來, 還要怎麼跟美國的武器對抗?

  北韓官方媒體的照片顯示有一名南韓人站在罷工的警戒線上。 北韓官方原想用這張照片說明資本主義社會的工人是如何遭受剝削, 但一名北韓學生卻發現這位「受壓迫的」工人穿著有拉鍊的夾克, 口袋還插著一枝原子筆, 兩者在北韓都是奢侈品。

  這名學生和北韓士兵後來都成了脫北者。

然而, 所有的覺悟過程都遠比不上金智恩醫師的遭遇來得讓我覺得諷刺而又悲慘
金醫師在快要餓死時終於決定冒險偷渡過河去中國, 找親戚碰碰運氣
而在她剛過了邊界, 遇到了第一家農舍的時候, 卻被她發現了一樣出乎意料的東西

  金醫師看到地上放著一碗裝了食物的小鐵碗。 再仔細一看——那是米飯, 不僅是白米飯, 裡面還拌著肉片。

  金醫師已經不記得上次吃白米飯是甚麼時候的事。 為什麼米飯會擺在這裡, 而且居然放在地上? 當金醫師聽到狗叫聲時, 一下子全明白了。

  就在前一刻, 金醫師還有點希望中國跟北韓一樣窮。 她仍願意相信自己的國家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 但現在她無法否認眼前出現的這一幕: 中國的狗吃得比北韓的醫師好。

這世界上還能有比這更慘的覺悟嗎?

5. 脫逃
雖然個人不喜歡南韓這個國家, 但他們有一點我覺得做得很酷
南韓憲法明文規定大韓民國是整個朝鮮半島的統治者, 因此北韓人民也可享有合法南韓公民的權利
換句話說任何北韓人只要有辦法偷渡到南韓, 就可以立刻獲得政治庇護 (類似台灣早期的 "義士")
不但如此, 南韓政府還設置了專門的訓練學校
教導脫北者如何使用電車﹑貨幣﹑網路等等所有北韓沒有的東西
畢竟對每個月只賺 1 美元的人來說, 要融入一個年均收入兩萬美元的社會絕對不是件輕鬆的事
因此政府在脫北者結訓之後還會發給每人一筆兩萬美元的津貼, 以利脫北者盡快調適

雖然網路鄉民常常把南韓人的種種習性講得很不堪
但南韓政府居然願意出這麼多錢, 以接收所有北韓同胞為終極目標而預做準備
真的是很有膽量的一件任務

6. 適應
脫北者投奔南韓後, 唯一肯定的好處是衣食無缺
但除此之外卻未必都是好事
對脫北者而言, 內在可能有連累北韓家人的罪惡感, 因為沒有一起逃出的家人都會連坐受罰
而外在更是處在一個極度尷尬的地位, 北韓人把他們當叛徒看, 南韓人又把他們當次等公民看
他們過去所有的工作技術或經驗幾乎都對找工作毫無幫助
所以對脫北者而言, 北韓固然像是地獄, 南韓卻也未必就是天堂
資本主義固然可以提供不虞匱乏的民生物資, 但卻又不像社會主義那樣雨露均霑
脫北者在南韓必須比過去更多努力十倍, 才有可能適應這個社會的生存法則
對於前大半輩子都只需要會讚美金日成就能領到糧食的脫北者而言, 南韓宛如看得到吃不到的美食
而偷渡這個行為也就成了更加諷刺的舉動
到底對脫北者而言, 南韓真的比北韓好嗎? 偷渡真的值得嗎? 看來很難有確切的答案
這似乎也在告訴我們, 進天堂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且就算進了天堂也未必就能保證幸福快樂

在書中提到了一個很有趣的概念
在資本主義社會當中生活, 每天都需要做很多很多的選擇
但是對社會主義的脫北者來說, 他們從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由國家決定好
把他們放到南韓, 突然要面對那麼多的抉擇, 可能連今天要吃甚麼穿甚麼的基本問題都足以讓他們癱瘓

簡單介紹六個階段, 大概就是以上這樣
這本小說並沒有結局, 因為六個人都還在南韓繼續生活著
在北韓政府徹底垮台之前, 他們或許永遠都必須揹著這個與眾不同的過去, 在現實與回憶之間掙扎

順帶一提的是, 本書的中文版設計頗有特色
也讓這本書更具收藏價值
詳情請參閱 OKAPI 的介紹

另外我也想順便介紹一本相關的書 "這就是天堂! 我的北韓童年"

  

這同樣也是訪談脫北者的小說
雖然主角只有一位, 份量也相對較少
但這本書的特色是附有極具美術天分的主角所親筆繪製的圖畫
各式各樣的飢民躍然紙上, 也頗具可看性
與 "我們最幸福" 互相比對, 更能驗證書中各項敘述的真實與否

  

此外要看 "我們最幸福" 當然也不能不看 George Orwell 的經典之作 "1984"
這本書對獨裁政治﹑集權主義﹑以至於政治語言與政治宣傳間密不可分的關係, 提出了足以流傳千古的剖析
此書正好也是 "我們最幸福" 書中主角之一的俊相最喜歡的一本書
他很驚訝 George Orwell 居然能在北韓建國之前, 就已經這麼了解北韓的極權主義!!
創作者介紹

柯小毛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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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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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sspixnet
  • 親愛的會員您好:

    我們是痞客邦 PIXNET 的專欄編輯,感謝您用心經營,由於我們非常喜愛您的創作,因此將您此篇文章/相片放上了首頁專欄,希望讓更多讀者看到您的好內容!也期待您繼續創作、與大家分享優質內容! http://www.pixnet.net/topic/column/1120
    若有任何問題,請至服務中心與我們聯繫,謝謝。
    http://help.pixnet.tw/

    痞客邦 PIXNET
  • 喔喔~~

    我居然也有上專欄的一天啊~~~:|

    柯小毛 於 2011/12/28 13:31 回覆

  • 訪客
  • 閱讀完感到震撼
    只光在文字間 心酸及種種情緒 侵襲著我
  • 這就是發現

    "地獄就在你身邊"

    的感覺嗎? 8-)


    柯小毛 於 2011/12/28 13:35 回覆

  • 自由之風
  • 謝謝分享,有機會去看下原書。
  • 8-|

    柯小毛 於 2011/12/28 13:29 回覆

  • Elsa Chen
  • 好久沒有拜讀柯小毛的大作了,果然還是語出驚人,一如其人!我聽過同事分享同一本書,正好奇之時,又有柯小毛驚人又憤慨的心得!腦海裡不時浮出共產世界的樣板文化與真人扮演的觀光樣板人物與場景!所有的真人與其所扮演的假戲,頓時之間都只剩無奈與抗拒!好想大聲的替北韓人民吶喊“還我自由,給我真相!” 願主耶穌與眾神佛們保佑北韓人民,並給予心寧的安定與智慧的開啟,勇敢的等待正義與光明來臨的那一刻!
  • 大作不敢當

    或許我們無權替別人決定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但對那些已經覺醒的、想逃離的、想要自由的人

    都希望他們能早日如願平安脫困....

    柯小毛 於 2011/12/28 13:3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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